各位同行,今天不聊案子,想推荐一本最近读到的科幻小说。
它叫《明夜,谁将留存于这具身体》,作者七月。
这本书当然有悬疑、有追凶,也有黑市、逃亡和机械身体的奇观。但真正让我读完以后还在继续琢磨的,不是谜底,而是作者搭出来的那个2069年的珠江大湾区。
很多科幻小说是先有故事,再把故事搬进未来。《明夜》不太一样。它先认真假设了一项技术,然后像推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追问:人的生活会怎样变,工作会怎样变,城市会怎样变,穷人和富人又会怎样使用同一种技术。
它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发明了一台机器。
而是让这台机器真的进入了社会。
下文会介绍一些世界观设定,但尽量不涉及核心案情和结局。
PROJECTION
人还在清远,身体已经到了广州

小说里,人类已经能够把自己的神经信号接入远处的机械身体。
人的颅内植入一种叫“透纳”的纳米电感,颈后接上一条名为“脐”的脑机接口。它把人的神经信号转成数字通信信号,再投射到一具人形机器——“容器”——上。
这不是我们今天理解的遥控机器人。
连接完成以后,你感觉不到躺在家里的肉身了。你从容器的眼睛看,从容器的皮肤感受,抬手、走路、奔跑,都像在使用自己的身体。大脑没有被上传,意识也没有复制;大脑仍然留在颅骨里,只是感觉和运动被转接到了另一具躯体。
人躺在清远,几秒钟后就可以“出现在”广州上班。下班时断开连接,又回到清远自己的身体里。
书里把这种状态叫作“距离已删除”。
作者没有让这项技术无所不能。他给它设了一道很关键的限制:稳定的神经投射半径不超过两百公里。再远,通信延迟可能超过5毫秒,中枢神经就会察觉反馈迟钝,开始感到那具身体不像自己的。
两百公里这个数字,是整个世界的地基。
它大到足以把广州、深圳、香港、佛山、东莞、澳门、珠海等城市纳入同一个就业半径,又小到不足以让人随意跨越全国。距离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重新画成了一个个半径两百公里的生活圈。
这个设定有现实科学的影子。研究确实发现,视觉和动作反馈的不同步会削弱人对虚拟身体或机器人身体的所有感;不过,人也可能适应一定程度的延迟,而且“我能控制它”和“它就是我的身体”并不是同一种体验。[1]
至于“两百公里对应5毫秒”,我倾向于把它看成小说设定,而不是现实中已经成立的精确生理界线。光在真空中的速度是每秒299,792,458米,现实网络还要叠加光纤传输、编码、路由和控制处理等耗时;但究竟多少毫秒会让完整的神经控制失去身体感,今天并没有现成答案。[2]
科幻有时并不需要把每个参数都证明到小数点后。它需要的是一条明确、稳定,而且愿意接受追问的规则。
《明夜》做到了这一点。更重要的是,作者没有把这条规则用完就扔,而是继续往下推。
LIBERATION
通勤消失了,打工人却没有获得自由

容器刚出现时,人们对它的想象非常美好。
既然可以远程进入机械身体,谁还需要每天挤地铁、堵在路上?大家完全可以住在山间、海边或者低房价的小城,瞬间抵达大城市上班。交通、房价、城市病,似乎都可以随通勤一起消失。
如果小说停在这里,它只完成了一场产品发布会。
七月继续问:当广州的一份工作,可以由周围两百公里内的所有人竞争,结果会是什么?
答案恐怕不是人人住进海边别墅。
住在广州的人需要更高工资才能支付生活成本,住在更远、更便宜地方的人却可以接受更低薪酬。一个岗位原来只面对本地求职者,现在则面对整个两百公里半径内的劳动者。技术扩大了就业范围,也扩大了彼此压价的范围。
于是,小说中的清远长出了一座容纳近三千万人的“笋城”。
这里的高楼又高又薄,一条长廊塞进两百多个房间。人们并不需要住得舒适,因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肉身只需躺在螯合椅上,负责供养那颗正在远方工作的脑。
书里有一句很扎人的话:肉身,其实是经济上最便宜的中枢神经培养缸。
缸中之脑需要昂贵的无菌环境、营养系统和激素调节;养一个完整的人,反而只需要一间极小的房和足够维持生命的食物。机械身体并没有让肉身升值,它只是把肉身剩余的经济用途压缩成“养脑子”。
笋城还被分成朝阳、日升、黄昏、上夜、下夜五个作息区。不同区域的人轮流工作、吃饭、娱乐和睡眠,公共设施与商业服务因此可以昼夜循环使用。城市不再只压缩空间,连时间也被拿来提高利用率。
然后,作者又往前推了一步。
既然人可以在几秒钟内进入任何一具容器,工作为什么还要固定在一个地点?
于是有了“关键帧工作法”。
甲店暂时没有客人,你就断开连接,立刻切到乙店;这栋楼暂时没有异常,你就去处理另一处告警。保安、保洁、店员、快递员不再拥有一段连续的工作时间,而是在两百公里内的无数机器身体之间来回跳转,只在人类判断不可缺少的那一刻出现。
企业买走的,不再只是一个人的八小时。
它可以买走八小时里的每一处空隙。
我个人认为,“关键帧工作法”甚至比全书后面更惊人的技术还要锋利。因为它几乎不需要新的社会心理。今天的平台派单、实时监测和算法管理,已经在把劳动拆成可计算、可调度的任务。小说不过是再接上一条直通神经系统的“脐”。[3]
这也是《明夜》的社会推演最诚实的地方:一项删除通勤的技术,未必把通勤时间还给劳动者。只要议价关系没有变化,被技术节省下来的时间,就可能成为下一轮可以出售的时间。
FORM
为什么机器身体一定要长得像人

这个世界还有一条看似古怪的规定:合法容器必须严格模仿人类身体。
不能多一根手指,不能长一条尾巴,更不能把自己接入鸟、鱼或者其他动物形态的机器。
理由不是审美,也不只是管理方便,而是人类大脑具有可塑性。
如果一个人长期拥有第六根手指,大脑会不会逐渐把它写进身体地图?如果一个人习惯了翅膀、尾巴和三百六十度视觉,再回到普通肉身,他还会不会觉得这具只有两手两脚的身体完整?
作者因此给这个世界设计了一套安全机制:容器的感觉不能与肉身差异太大,机器的损伤或肉身的饥饿、疾病达到一定程度时,连接会被强制切断;容器的形态也不能偏离人形。技术从一开始就必须给人留一条返回肉身的路。
这并非毫无现实依据。
伦敦大学学院曾让参与者连续使用一根可以主动控制的机器人“第三拇指”。短短五天后,参与者不仅能熟练使用它,一些人还开始觉得它像身体的一部分;脑成像也观察到手部表征出现细微变化。部分变化一周后减弱,所以这项研究远不能证明“多一根手指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但它至少提示我们:大脑里的身体边界,并不是一条完全不会移动的线。[4]
小说把这点推到更远:如果人真的可以成为一只鸟,会发生什么?
飞翔不再是驾驶飞行器,而是你真的张开翅膀,感觉气流从羽毛间穿过,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空中转向。那大概是难以抵抗的体验。
也正因为难以抵抗,禁止它的规则一定会催生绕过规则的生意。富人购买飞翔,地下市场破解安全机制,技术人员制造非人形容器。技术的正面是自由,背面是风险;而越被严格禁止的体验,价格往往越高。
这种“一套技术,两种面孔”的写法贯穿全书:能让人飞上天空的东西,反过来也能把人永久锁在一具机器里;保护人的安全机制,一旦被突破,就会变成控制人的工具。
到了这里,这个世界已经不只是在展示奇观了。它开始自己长出欲望、交易、特权和犯罪。
UPGRADE
如果连头脑也可以直接升级

小说后半段还有一项更危险的技术,叫“智慧印”。
它记录一个人的完整神经通道结构,形成一份巨大的拓扑图——“脑谱”,然后把另一个人的中枢神经系统按照这份图纸重新塑造。
如果拓印的是一位天才科学家的脑谱,普通人便可能获得他的思考方式;如果拓印的是一位优秀航天员,就可能拥有他的反应、判断与勇气。
这套技术的诱惑,不在于让坏人变坏,而在于它确实可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
一个因为疾病错过教育的人,为什么不能跳过漫长、偶然又昂贵的成长过程,直接获得一个优秀头脑?一个有成瘾问题的人,为什么不能把那条神经通道彻底改掉?人类为什么要眼看伟大头脑随死亡消失,而不把它保存下来?
这些问题听上去甚至带着善意。
但小说设计了一把很漂亮的“脑纹锁”。它不检查指纹或密码,而是随机刺激大脑,再验证一个人由此产生的独特联想链。有人接受智慧印“治疗”以后,困扰他的坏习惯消失了,思考也更清晰,却突然打不开自己的保险箱。
锁没有坏。
锁只是发现,站在门外的思考方式已经不再属于原来的主人。
智慧印于是把一个哲学问题变成了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生活事件:你变得更聪明、更自律、更健康,记得从前发生过的一切,也认识过去认识的所有人——但你还是原来的你吗?
从现有脑科学看,这也是全书最需要读者给予科幻信用的地方。记忆并不是独立放在大脑某个抽屉里的文件。现有研究认为,记忆痕迹涉及分布在不同脑区的神经元群、连接模式和突触可塑性。神经结构既参与思维,也参与记忆;要整体重塑前者,同时完整保留后者,目前看不到清晰的科学路径。[5]
可科学上相对松的一环,恰好提出了全书最紧的问题。
一个人在改变之前坚决拒绝,改变之后却发自内心地满意,这项改变究竟是成功的治疗,还是一次无法反悔的替换?最可怕的也许不是新来的那个人会痛苦,而是他会真诚地告诉所有人:我很好,我比过去更好。
于是,受害者消失了。
不是肉身消失,而是那个认为自己受到伤害的人消失了。
PLAUSIBILITY
它的设定,到底有多合理

如果把“合理”理解为五十年后一定能够制造出来,我不会给这本书太高的保证。
全感官、双向、低延迟的脑机接口距离现实仍很遥远;两百公里和5毫秒之间不是一道可以简单由光速推出的算式;智慧印把记忆与思维结构拆开的方式,更像是为主题搭建的科幻机关。
但如果把合理性分成几层,这本书的表现会清楚得多。
它的底层脑科学,有些地方扎实,有些地方需要读者先借给作者一笔“科幻信用”;它的工程规则相当完整,距离限制、安全机制、非人形禁令和破解方式彼此咬合,重要情节基本都在既定规则里发生;而它最强的,是技术进入社会以后产生的连锁反应。
房价、就业、城市规划、阶层分化、灰色市场和人的欲望,没有因为未来到来而突然消失。恰恰相反,它们抓住新技术,迅速找到了更有效率的表达方式。
好的科幻不一定准确预言下一台机器长什么样。
它更可能准确预言:无论下一台机器长什么样,人都会拿它来做什么。
《明夜》在这一点上,相当可信,甚至有些刻薄。
SPECULATION
再往前胡思乱想一点

读到“脑谱”时,我当然也免不了有一点职业联想。
假如一位极优秀的律师愿意出售自己的脑谱,会发生什么?年轻律师不必再花十年形成判断习惯,只要接受一次重塑,就能像他那样阅读材料、识别矛盾、控制庭审节奏。
那么,经验还算稀缺资产吗?
如果一百个人装载了同一份脑谱,他们会不会写出相似的意见,犯下相似的错误,也带着同一种未经察觉的偏见?律所是在培养律师,还是在部署同一种思维模型?客户选择的究竟是一个具体的人,还是某个著名头脑的授权版本?
这些不是原作情节,只是我沿着它的设定多走了几步。
而一本小说能让读者忍不住继续替它搭建世界,往往说明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故事背景。它确实建立了一套可以反复推演的规则。
MERIT
为什么值得一读
《明夜,谁将留存于这具身体》首先还是一本好看的悬疑科幻小说。
它的主角关希瞳是一个没读完中学、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年轻私家侦探。因为一种罕见的身体状况,她能同时感知并控制肉身和容器。一个朋友的离奇遭遇,把她带进了“螯合锁”和“智慧印”背后的秘密。
故事有追逐、有反转,也不缺机械身体带来的动作奇观。但这个未来最难得的是它有自己的气味:回南天淌水的墙、华强北的地下作坊、清远的走地鸡、生滚猪杂粥和深井烧鹅。
这不是把外国赛博朋克的霓虹灯换成中文招牌。
它是从大湾区的地理、产业、生活成本和饮食里长出来的未来。
小说也不完美。智慧印的脑科学基础比前半段的社会推演松,结尾略显仓促,有些反派行为更像类型故事的需要。但这些不足没有抵消它最珍贵的东西:作者真的试着从一项技术开始,造出了一座城市、一种工作方式、一个地下世界,以及一群会按照自身利益使用技术的人。
我愿意把它推荐给同行,并不是因为它是一部“法律科幻小说”。它不是。
只是法律工作常常要求我们辨认事实背后的规则,再设想规则改变之后,人会怎样行动。以这种习惯去读《明夜》,会有一种很特别的乐趣:作者给出第一张骨牌,我们可以一直看它倒到很远的地方。
读完以后,你未必相信2069年真的会出现“容器”和“智慧印”。
但你可能会开始认真怀疑:如果距离真的被删除,我们会更自由,还是只会被安排得更加紧密?如果人真的可以被变得更好,我们还有没有保留那个不够好的自己的权利?
这两个问题,就足以让我向你推荐这本书。
本文涉及小说世界观层面的有限剧透。文中的现实科学讨论仅用于评价科幻设定;“法律圈脑谱”等内容为读后推演,并非原作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