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赵克峰
——WTR峰会企业IP领导力与AI应用专家讨论的介绍与读后感
2026年3月4日至5日，我受邀赴伦敦参加世界商标评论（WTR）主办的品牌战略峰会（WTR Live: Brand Strategy Summit Europe 2026），并就己任团队代理的泰国M-150能量饮料品牌商标维权案发表了主题演讲。峰会为期两天，议程涵盖AI应用、假冒治理、品牌投资回报、域名战略、IP领导力等多个前沿议题，设置了大师课、闪电演讲、炉边对话和专家研讨等多元形式，汇聚了来自欧洲及全球的品牌领导者、企业内部知识产权专家和外部法律顾问。
发表演讲之余，我全程参与了峰会的各场讨论并进行了记录和思考。接下来我将向各位中国同行介绍我在本次活动中的收获。本文为系列文章中的第一篇，聚焦三位来自彪马、H&M和Trustpilot的企业内部知识产权负责人关于IP领导力与AI应用的讨论。这场讨论触及了IP团队的核心使命、价值衡量、AI落地实践和未来领导力方向等话题，许多观点引人深思，也让我对中国IP行业的定位和发展有了新的感悟。
一、三位嘉宾的背景
这场闭幕讨论的三位嘉宾分别是：
1
Neil Narriman
彪马（Puma）知识产权总法律顾问
欧洲体育用品工业联合会（FESI）主席
2006年加入彪马，在知识产权领域深耕近三十年。
2
Björn Norberg
H&M集团首席知识产权法律顾问
在H&M从事企业内部知识产权工作近25年，自2008年起担任知识产权部门负责人。
3
Emma Reeve
Trustpilot知识产权与产品总监
刚刚加入Trustpilot，此前在英国能源集团Centrica担任知识产权负责人三年半。
三位嘉宾来自消费品、快时尚和互联网平台三个截然不同的行业，但他们有一个共同身份——企业内部知识产权团队的掌舵人。这种“甲方视角”的坦诚交流，对于我们这些长期站在“乙方”立场的中国IP律师来说，提供了一个难得的观察窗口。
二、IP团队的核心使命：让业务“自由运转”
（一）三家企业，三种答案
主持人的第一个问题与IP团队在企业中的使命相关，三位嘉宾给出了迥然不同的答案。
Emma刚刚加入Trustpilot，她面对的首要挑战是品牌的未授权使用。Trustpilot的企业愿景是实现全球全区域覆盖，而覆盖越广，品牌被滥用的风险就越高。她的第一要务是搭建规范的品牌授权管理流程。
Björn的回答更具挑战性。H&M希望丰富产品设计的多样性，但知识产权风险无处不在。他引用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据：根据2018年《哈佛法律评论》的研究，美国最常用的1000个英语单词中，81%已经被注册为商标；一万个常用词中，69%已被注册。在这样的商标丛林中，H&M的T恤上想印一句“Happy Beach Summer”都可能踩雷。Björn的策略不是回避风险，而是帮助业务部门“更勇敢”——在审核通过高风险设计时，提前准备好抗辩方案。
Neil的彪马正处于转型期，三年内更换了三任CEO。在这种动荡中，他的团队始终锚定一个不变的目标：保护品牌这座“圣杯”。随着彪马向高性能产品线转型，创新专利和技术类知识产权正在成为新的工作重心。
（二）一个反直觉的共识
三位嘉宾不约而同地表达了一个观点：IP团队最好不要出现在董事会的议程上——因为出现在那里，通常意味着出了大问题。Emma的原话是：“我不希望出现在董事会的议程中，因为那意味着我们做错了事。”Neil则说：“如果一切运转顺利，没人会关注IP工作；只有出问题时，我们才会成为焦点，这正是我们想要避免的。”
这个观点初听违反常理——哪个部门不希望获得高层关注？但仔细想来，它揭示了企业IP工作的本质：最好的IP管理是“润物无声”的，是让业务团队在不知不觉中获得自由运营空间的基础设施。
三、IP价值的衡量困境：当KPI遇上无形资产
如何向业务证明IP团队的价值？这是每一个IP从业者都会面对的灵魂拷问。三位嘉宾给出了各自不同的思路。
Emma认为，业务同事的正向评价比量化指标更有价值——如果营销部门在汇报项目成果时会提到“IP团队的支持”，那就说明IP工作已经成功嵌入了业务流程。Björn坦言很难找到合适的量化指标，因为一件印花T恤是否畅销，取决于版型、颜色、模特等太多变量，他的“私人KPI”是看到印花产品进入H&M的周度畅销榜Top 10。Neil则指向更宏观的成果：帮助品牌在全球各国完成商标注册、获得驰名商标地位，这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价值清单。
这些回答让我看到，IP价值衡量这个难题不只是中国特色——全球的IP从业者都在寻找一种既能被管理层理解、又不扭曲IP工作本质的衡量方式。也许，IP最大的成功确实是“被视为理所当然”，这既是我们的不幸，也是我们的使命。
四、AI应用：场景与边界
（一）三个真实的应用场景
Emma分享了一个非常实用的案例：在Centrica期间，她的团队训练了一个AI智能代理（Agent），基于品牌指南和授权合同来回答加盟商关于品牌元素使用的问题。这类重复性极高的咨询工作，过去需要IP团队逐一回复，现在AI可以承担绝大部分。
Björn的用法更偏个人效率：用AI翻译外文的警告函和法律文件，快速完成案件分类和初步判断，甚至用AI来“压力测试”自己起草的法律文书——他把AI比作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英语老师”。
Neil的分享最令人印象深刻：彪马的IP部门是全公司最早使用AI的部门之一。在线上假货监测领域，面对数以万计的电商平台和拍卖网站，没有AI根本不可能完成监测工作。此外，彪马还自主开发了集成AI能力的商标和专利授权查询软件，每年处理数千份查询请求。
（二）AI的边界在哪里
Neil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警告：商标近似判断不能仅仅依赖AI给出的“相似度百分比”。消费者认知受到文化背景、语言习惯、市场环境等诸多因素影响，这些“人的判断”是AI目前无法替代的。他强调，法律论证必须由人来完成，每一个案件都有其独特性，不能交给AI一刀切。
此外，讨论中还提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AI正在使普通消费者也能生成冗长而看似专业的投诉函，这反而增加了IP团队甄别合法主张的工作量。Emma的应对策略是“以火攻火”——用AI来辅助分析和回应AI生成的投诉。
五、未来IP领导力：技术浪潮中，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
（一）三种答案，殊途同归
当被问到未来三到五年优秀IP领导力的核心特征时，三位嘉宾的回答各有侧重，但指向了一个共同方向。
Emma认为AI可以将IP领导者从行政事务中解放出来，而解放出来的时间应该用于建立跨部门关系、串联组织中不同部门对IP价值的认知、提前预判问题并帮助业务扫清障碍。她认为，情绪智力和人际连接能力，才是未来IP领导者真正不可替代的价值所在。
Björn的回答更具哲学意味：世界变化太快，今天的重点明天可能就被颠覆。IP领导者不需要强行拥抱所有变化，但必须保持开放心态和好奇心，对变化保持敏锐的察觉。
Neil则回归领导力的基本功：信任与忠诚。给团队成员足够的信任和成长空间，才能收获他们的忠诚和卓越的工作成果。他认为，技术热点会不断出现和消退，但领导力的核心原则不会改变。
（二）下一代IP人才：态度大于成绩
在讨论下一代IP领导者需要什么核心技能时，Björn的回答令我印象深刻：招聘时他不看重成绩，更看重候选人的工作态度。他分享了一个小故事——一位实习生离开时，他对她说：“你应该感谢你的父母，因为他们给了你我们所寻找的那种态度。”Emma则认为核心技能是保持“有目的性的好奇心”——不是漫无目的地学习，而是基于好奇心去主动建立跨部门连接。
三位嘉宾还共同认为，未来的IP领导者完全可以拥有非法律的复合背景。Emma指出，非法律背景的IP领导者往往能更好地理解业务目标，成为法律团队与业务团队之间的“翻译桥梁”。
六、读后感：一个中国IP律师的观察
（一）从“维权工具人”到“业务赋能者”的启示
这场讨论给我最大的触动，是三位嘉宾反复强调的一个理念：IP工作的终极价值不是打了多少官司、拿下了多少赔偿，而是为业务创造了多大的自由运营空间。这对于中国IP行业来说，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命题。长期以来，我们习惯于用胜诉率和赔偿金额来衡量IP律师的价值，但如果跳出这个框架，去思考如何帮助企业“更勇敢地做设计”“更自由地使用品牌元素”“更高效地处理全球授权”，也许能打开一个全新的价值空间。IP最大的价值不是由IP本身实现的，而是由IP能为主营业务创造多大价值空间决定的。
（二）关于AI认知的一个坦率观察
必须坦率地说，在这场讨论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这几位资深IP领袖对AI在法律行业和IP行业所引发的革命性变化，缺乏足够深入的认知。他们谈论AI的方式，更多停留在“效率工具”的层面——翻译文件更快了，监测假货更高效了，回答重复问题更便捷了。这些当然都是真实的价值，但AI对法律行业的冲击远不止于此。
AI正在从根本上改变法律服务的供给结构、客户预期和竞争格局。从AI辅助生成法律意见书，到大模型驱动的智能尽调系统，从自动化的合同审查到基于知识图谱的判例检索——这些变化不是“让现有工作更快一点”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工作方式将被重新定义”的问题。当AI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过去需要初级律师数天才能完成的检索和初步分析时，当客户开始期待更快的交付速度和更低的服务成本时，传统的法律服务模式必然面临根本性的重构。
在这一点上，我认为中国的IP从业者走在了世界前列。从我自身的经验和我参加的行业讨论来看，无论是律所层面的AI系统建设，还是个体律师对AI工具的深度使用，中国同行的探索力度和落地速度，都是我在与国际同行交流中反复感受到的差距——只不过这一次，差距是我们领先。中国IP从业者中已经有一批人在系统性地思考如何用AI Agent重构律所的工作流程，如何用大模型改造知识管理体系，如何让AI真正参与到法律推理和策略制定中去。这种深度的思考和实践，在这次WTR的对话中并未被充分体现。
当然，这不是在否定三位前辈的经验和智慧。在跨部门关系建设、IP价值定位、领导力哲学等方面，他们的洞察力依然远超许多同行。我只是认为，在AI这个特定维度上，作为中国IP从业者，我们不应该仅仅“仰望”国际同行的实践，而是应该更有信心地去对话、去引领，甚至去输出我们自己的方法论。
（三）个人感想
Neil说领导力的核心是信任与忠诚，Björn说最重要的是态度，Emma说关键在于有目的的好奇心。这三个答案看似不同，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在一个技术工具层出不穷的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掌握工具的能力，而是那些最古老、最“人”的东西：真诚的关系、持久的热情、对变化保持谦逊的好奇。
作为一个同时负责案件交付、团队管理和正在全力推进律所AI化转型的合伙人，这些话对我而言不是鸡汤，而是实实在在的提醒。无论我们的AI系统建设得多么先进，无论效率提升了多少倍，如果团队成员之间缺乏信任，如果我们对客户的业务缺乏真正的好奇心和理解，如果我们只会打官司而不会“帮业务扫清障碍”——那么再好的工具也无法让我们成为真正优秀的IP从业者。
这场跨越大洲的对话，让我看到了全球IP行业的共同困惑与不同探索。也许最重要的收获是：保持开放，保持好奇，保持对“人”的重视，这是在AI时代IP从业者最需要的底层能力。
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不视为己任律师事务所正式法律意见或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