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HarvardCLA公众号

在专题研讨的开场环节，主持人请各位嘉宾从各自实务视角出发，指出中国企业将创意IP带入西方市场时面临的最大“法律文化冲击”。赵克峰律师以中美知识产权执法体系的根本差异为切入点，给出了一个鲜明而引发深思的判断——

“在中国，你可以拨打一个电话。市场监管局周一受理投诉，周三查封仓库。快速、低成本、高效。然后中国企业到了美国，整个剧本就崩塌了——没有行政机关上门敲门，没有突击检查，只有一场漫长的诉讼。”

赵律师进一步指出，中国知识产权维权长期依赖“行政+司法”双轨制，企业习惯将IP保护视为一种“政府服务”——你举报，政府行动。但在西方体系中，IP执法本质上是一场“私人战争”：你聘请律师，你承担费用，你独自承受风险。这种根本性的制度差异，远不只是程序上的不便，而是对中国出海企业整个维权思维模式的颠覆。

他还以真实的成本数据做了直观对比：在中国，一次商标执法行动可能仅需五万元人民币；在美国，同类案件尚未进入庭审阶段，费用已逼近五十万美元。赵律师的见解道出了许多中国企业出海后的真实困惑。

在关于前沿诉讼与标志性案例的讨论环节中，主持人问及中国司法机关对“新型知识产权”的保护态度如何影响中国企业的海外诉讼策略。赵律师从多年代理法院代表性案例的实践出发，给出了一个极具前瞻性的论断：中国企业正在从全球知识产权规则的“接受者”转变为“塑造者”。

赵律师介绍，中国法院在保护新型权益方面表现出极高的开放性和创新性：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保护商业数据权益，通过著作权法保护游戏规则设计——不仅是美术素材和代码，而是游戏玩法机制本身，还创设了角色形象商品化权益的司法保护路径。这些前沿判例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广泛关注。

但赵律师同时提醒，同一项知识产权资产在不同法域需要“不同的法律包装”。他以游戏规则为例：中国法院已明确肯定游戏玩法机制可以获得著作权保护，而美国法院大概率会将其归入不受保护的“思想”范畴。“但这不意味着你毫无保护——它可能不构成版权客体，却可能构成商业外观（trade dress）；你的数据资产在海外或许难以纳入任何传统IP类别，但它可以作为商业秘密获得保护。IP资产没变，变的是法律请求权基础。”

赵律师特别提到，当北京互联网法院裁定AI生成内容可以获得著作权保护时，这一判决登上了全球媒体头条；当中国法院通过反不正当竞争法构建数据保护框架时，其他法域的学者和执业者也在密切关注。“今天走向海外的中国企业，不再只是适应外国规则。他们可以带着东西上谈判桌——他们可以对外国法院说：‘请看，一个主要法域已经就这个问题做出了裁判。’这不具有约束力，但具有说服力，它已经成为对话的一部分。”

在峰会最受关注的闭幕讨论环节，主持人请各位嘉宾为有志于从事跨境知识产权法律服务的哈佛法律学子提出核心能力建议。赵克峰律师给出了一个直接而大胆的回答：AI能力——不是理解AI法律问题，而是真正使用AI作为律师工具。

“先进的大语言模型已经使法律知识民主化了。曾经将资深合伙人与初级律师区分开来的信息鸿沟正在急剧缩小。任何善于使用这些工具的人，都可以调用过去需要十年才能积累的知识甚至部分经验。”

赵律师将AI的赋能效果做了精妙的双向拆解：对于资深律师，AI应当成为“手和脚”，将重复性工作——初稿撰写、文件审查、案例摘要——交给AI处理，从而释放真正的核心价值：判断力、策略眼光与对关键问题的直觉；对于初级律师，AI则是“经验加速器”，借助AI和良好的模板，年轻律师可以产出接近十年经验水准的工作成果。

他还以跨境实务举了一个生动的例子：一位中国律师对中国法有出色的直觉，但从未在美国留学，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过去，他需要聘请美国律师来检验假设，耗时数日甚至数周。“现在，你可以用AI在三十秒内完成这个测试。‘这是中国法下的逻辑——同样的推理在美国法下适用吗？’有时答案是‘是’。有时答案是‘绝对不是，如果你这样假设，你会陷入严重麻烦’。”

但赵律师同时发出了一个重要警醒：“AI不能替代基本功。AI放大的是你已有的东西。如果你的法律推理本身就不严谨，AI只会让它以规模化的方式变得更不严谨。”他对哈佛学子说：“未来属于基本功扎实、品味出众的律师。AI是伟大的平权者——但前提是，你得带着值得分享的东西上场。”

当主持人请各位嘉宾预测“除AI以外”未来五年最值得关注的新兴法律领域时，赵律师给哈佛学子的建议颇为出人意料：法律经济学（Law and Economics）。他指出，未来十年的每一场重大知识产权纠纷，本质上都是旧商业模式与新技术之间的冲突。权利人希望保护既有利益，挑战者希望以更优方案取代旧秩序，而法官和监管者夹在中间。“在我的经验中，赢得这些争论的律师不是援引最多判例的人，而是能够用总社会福利框架来定义问题的人——什么结果能最大化消费者利益？什么结果能促进创新而不摧毁既有市场？这就是法律经济学。”

本次哈佛中国法学峰会以“交易、争端与数字前沿：在摩擦与机遇并存的时代重构中美法律关系的新景图”（Deals, Disputes, and the Digital Frontier: Re-Wiring U.S.-China Law for an Era of Friction and Opportunity）为主题，时跨三天，设置跨境技术与生命科学交易、创意IP全球化、中美跨境争端解决、第三方诉讼资助、人工智能治理五个专题。与会嘉宾从北京、上海、香港、悉尼、硅谷、纽约及华盛顿等地专程赴会，哈佛大学法学院、商学院、肯尼迪政府学院及本科各院系师生踊跃参加。

在“中国创意IP热潮：短剧、游戏与设计师IP走向全球”专题研讨中，赵克峰律师与世礼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徐建生律师、米哈游海外品牌总法律顾问黑洪波、Crazy Maple Studio总法律顾问Crystal Mais组成与谈小组，从产业实务与法律实践的双重视角，深入探讨中国游戏、短剧及原创设计IP在全球化进程中面临的商业竞争、合规挑战与战略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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